特朗普[政变],[勤王军]攻陷国会

作者 | 南风窗资深主笔 雷墨

[我们的民主,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攻击。]美国当选总统拜登发出了这样的警告。

当地时间1月6日下午,[进京勤王]的示威者闯入美国国会大厦,导致正在进行的选举人票认证程序被迫中断。抗议人群与警方发生冲突,局面一度失控。

华盛顿抗议升级,示威者冲进国会

众议院院长南希·佩洛西的办公室被示威者占领,并拍照留念。主持会议的副总统彭斯以及议员们被紧急疏散,向来以特朗普追随者形象出现的彭斯,在骚乱发生之后取消了对特朗普的推特关注。

美国国会大厦被示威者占领并拍照留念

对于美国政治来说,1月6日本来只具有象征意义,但现实情况却是如临大敌。

根据美国的总统选举流程,美国新一届国会1月6日召开参众两院联席会议,认证各州选举人票的结果。副总统兼参议院议长彭斯,正式宣布拜登和哈里斯当选美国下一任正副总统。

自从1887年美国国会通过<>以来,这样的认证只是一个仪式性的程序,在选举过程中并无实质性的意义。

但特朗普及其支持者,却将其视为翻盘的最后机会。这一天,华盛顿特区上演了万人大游行,特朗普在推特上传递[拯救美国]信息。他们的共同目的,是要推翻去年11月的总统选举结果,因为他们对那场选举结果不满意。

特朗普推特截图

这一天,华盛顿特区的国会山硝烟弥漫,对选举结果持不同态度的议员们展开了唇枪舌剑。一方是共和党内支持特朗普的[保皇派],另一方是反对特朗普挑战选举结果的共和党[良心派],以及民主党议员。

像1月6日这样规模的场外游行示威与场内政治较量的[联动],在美国选举史上还找不到先例。如果按照传统的定义,很难认定特朗普在发动政变。但别忘了,特朗普最突出的特点,就是颠覆传统。

柔性政变

一提到政变,很容易让人想起全副武装的军人上街,有时还会有装甲车和坦克。牛津、韦斯等权威英文词典,对政变(coup)的解释,是[突然、暴力、非法地从政府夺取权力]。这种语义上的解释,早已跟不上政治运作的演变,更追不上特朗普的[政治脚步]。

上述解释,如果细究起来,特朗普几乎每一条都不符合。首先,他并不是从政府手中夺权,而是利用手中的权力,让自己的权力延期——再干四年。而且,特朗普的意图毫无[突然]可言,甚至是完全可以预期的。去年大选投票开始前,就没人认为他在败选的情况下,不会挑战选举结果。

特朗普挑战选举结果的做法,至少没有动用军队这个暴力机器。虽然美国媒体不止一次报道,特朗普想让军方介入选举争议,但他毕竟没有迈出这一步。当然,真实情况可能不是他不想,而是真的做不到。

10名前美国防长联合反对特朗普利用军方

诸如要求重新计票、提起[选举舞弊]诉讼,这些都是美国选举法赋予总统候选人的权利。也就是说,虽然特朗普对选举结果发起了挑战,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在按规矩办。但在某些学者看来,特朗普与规则之间的关系,已经在对政变做重新定义。

[规则粉碎机],是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学者泽尼普·图菲克奇,给特朗普的一个[定性]。她在去年12月的一篇文章中提到,以特朗普在设法发动政变来做应对,是防止他政变成功的最好方式。在图菲克奇看来,特朗普在去年大选后的一系列打破传统的所作所为,事实上已经属于[柔性政变](soft coup)。

图菲克奇所说的[规则粉粹机],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。第一,是对规则的[过度使用]。无论是要求重新计票,还是对选举结果提起诉讼,美国建国者们制定这些规则,本意是为了确保选举正义。但特朗普及其团队的做法,事实上让这个本意失去了意义。

美国国会大厦骚乱现场

这如何理解呢?爱因斯坦对[精神错乱]有个经典的定义:反复做同样的事情,却期望得到不同的结果。

在特朗普的要求下,佐治亚州的选票,被统计了3次,结果都是他输给拜登。但在1月2日,他还是打电话给佐治亚州官员,要求再次计票。对于战场州的选举结果,特朗普团队发起了好几轮选举舞弊诉讼,法官也驳回了好几轮。

特朗普的做法,看上去很符合爱因斯坦的定义。不过,从政治层面看,他并没有精神错乱。他对选举结果不厌其烦的质疑,客观上起到了政治营销的效果,让更多的美国人,跟着他一起质疑。

试想一下,如果选举结束后特朗普体面地认输,他的支持者对选举的质疑,即便不偃旗息鼓,至少也不会在选举结束两个月后依然群情激奋。或许,也不会有1月6日的[进京勤王]。

美国国会大厦被示威者占领

驳回过特朗普选举舞弊诉讼的宾夕法尼亚州总检察长乔希·夏皮罗,看得很明白:[每提一次诉讼,申诉者就更加孤注一掷,离法治和现实就更远。]换句话说,特朗普对规则的过度使用,客观上在消耗规则的[元气]。

第二,是游走于合规与违规的边缘。这一点,阻挠1月6日国会对选举人票的认证,体现得尤为明显。

政变需要团队配合,特朗普也有配合者。1月2日,7名共和党籍议员发表了一个联合声明,呼吁成立一个选举调查委员会,并以此作为他们愿意认证选举人票的前提条件。这种[呼吁]完全合规,而将此视为[前提]是否违规,美国宪法里没有相关的评判条款,历史上也无类似案例。

第三,是直接越过规则[红线[。曾任小布什总统演讲撰稿人的大卫·弗洛姆,近日在<>上发表了题为[特朗普明显越过了红线]的文章。[这位总统目标明确:他的目的有且只有一个,那就是颠覆总统选举结果。]

弗洛姆说的是<>曝光的特朗普与佐治亚州州务卿拉芬斯珀格之间的电话录音。在那段长达一个小时的通话中,特朗普要求拉芬斯珀格[找到](find)11780张选票,以推翻该州的总统选举结果。在去年11月选举中,特朗普以落后拜登11779张普选票,输掉了该州16张选举人票。

特朗普在与佐治亚州州务卿拉芬斯珀格的通话中发出潜在威胁,暗示他们如果不找到数千张被[非法破坏的选票],将面临刑事责任

有美国媒体认为这是直接干预选举的铁证,美食甚至将此称为特朗普版的[水门事件]。但特朗普比尼克松幸运,这事竟然没有成为民主、共和两党较劲的话题,国会里几乎没有出现弹劾特朗普的声音。

关于特朗普对规则的破坏力,美国政治学者拉里·戴蒙德曾有这样一段评价:特朗普对规则、机制和美国民主的伤害,超过他44位前任中的任何一位(算上特朗普,美国独立以来共有45位总统)。

民主的侥幸逃生

戴蒙德对特朗普的评价,在政治学上是否严谨暂且不论,但在美国历史上,的确没有哪位总统候选人,像特朗普这样在输掉选举后[花式]挑战选举结果。无论怎么看,他的很多做法,都与西方民主的传统对不上。

虽然特朗普的柔性政变注定会是未遂政变,但在某些人看来,这与其说是民主体制的韧性,还不如说是美国政治的侥幸。

<>专栏作者克林特·史密斯,在去年11月一篇分析美国大选的文章中写道,我们的规则、制度和体制,并非不可避免地弯向正义,从而保护我们。[真实情况是,我们只是在某些时候运气太好,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不确定后,这个月,幸运再次光临我们。]显然,他把拜登击败特朗普,归因于美国人的好运气。

拜登与哈里斯庆祝赢得大选

史密斯在那篇文章中,回顾了1864年美国内战期间的大选。当时寻求连任的林肯总统,几乎已感觉自己连任无望。因为久拖不决的战事,在美国社会引发了强烈的厌战情绪。那年大选,林肯的对手是民主党籍的乔治·麦克莱伦,而他的竞选主张是寻求与南方的和解,并承诺保留蓄奴制。

那年夏天,北方军战场上的几次大捷,拉抬了林肯低迷的选情。在那年11月的大选中,林肯以普选票领先约40万张的结果击败麦克莱伦,可以说是赢得扣人心弦。所以,史密斯认为,如果不是战场上的几次胜利,美国政治中的奴隶制,很可能不会终结于南北战争。

2020年的大选中,新冠疫情、经济衰退、种族骚乱等,是哪个因素导致了特朗普的[不幸],目前还难下定论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几个战场州的差距如此接近,足以说明拜登赢得侥幸。不难想象,只要其中一个因素实质性地转化为特朗普的竞选优势,拜登的白宫梦就可能失之交臂。

把特朗普的败选等同于美国民主的幸存,或许有点夸张。但如果考虑到柔性政变何以发生,那么美国民主[侥幸逃生]的观点,或许就没那么无厘头了。

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,如果没有国会里共和党议员的支持和配合,特朗普对选举结果的挑战,不可能营造出如此大的声势。但这些美国选民投票选出的议员,却加入特朗普颠覆选举结果的行列,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思维逻辑上的分裂。

特朗普与共和党议员

美国纽约大学学者温迪·韦泽指出了这样一个问题:虽然没人会真的担心特朗普能成功地发动政变,从而颠覆选举结果,但竟然有数量惊人的共和党人愿意跟着特朗普,积极参与到推翻民主选举的活动中。据美国媒体报道,有100多位共和党议员支持特朗普挑战选举结果。

美国政治分析师罗纳德·布朗斯坦认为,特朗普在挑战选举结果上的失败,掩盖了他的另一个成功,即聚拢了越来越多的共和党支持者。在他看来,这样的态势正在使共和党,对承诺包括权力和平过度在内的西方民主制度与传统,变得更加困难。

此前的民调显示,近七成的共和党选民认为去年的大选[被操弄]。对选举结果如此高的不信任度,与特朗普关于选举的阴谋论,两者之间相互赋能。1月6日的游行示威演变成暴力抗议,很难说与这种赋能没有关系。

不过,特朗普并没有将共和党完全[特朗普化]。共和党参议员本·萨泽,与数位共和党议员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,公开反对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挑战选举结果的行为。他对媒体说,[成年人不会拿着上膛的枪,指向合法政府的脑袋]。

该声明的联署者之一、共和党众议员亚当·金辛格,还在社交网站上公布了一段[让勇气超越阴谋论]的视频。他在视频中说道,总统怀疑选举结果依赖的是虚假事实和阴谋论,挑战选举结果[将开启一个可怕的循环,导致我们每一次的选举都必须质疑,最终我们将丧失自我治理的能力]。

亚当·金辛格在其推特发布的视频中称,[让勇气超越阴谋论]

1月20日拜登能如期[登基],到底应归功于美国民主的韧性,还是共和党内[良心派]的勇气?在特朗普的一番操作后,答案似乎不再确定无疑。

认为特朗普已经明显越过红线的大卫·弗洛姆,在2017年特朗普入主白宫不久时提过一个忠告:美国制度最大的弱点,是对掌握巨大的权力的总统私德的依赖。[对美国总统的制约,最重要的是其本人的道德规范和服务公众的精神。如果缺乏这些素质的人物当上了总统,会是什么后果?]

认知紊乱

1月6日华盛顿出现的乱局,弗洛姆在四年前已有精准预言。他在那篇文章中写道,每当特朗普遭遇到什么麻烦,他的应对方法就是挑起一个分裂社会的斗争。[对特朗普来说,社会动荡不是麻烦,而是资源。特朗普不会压制它,而是会张扬它。]

如今特朗普遇到的最大麻烦,就是在1月20日以后不能继续留在白宫。他对选举结果的质疑,之所以能动员起如此大的能量,在美国选举政治中[创造历史],用他的前任奥巴马总统的话说,那是因为美国陷入了认知危机。

示威者闯入美国国会大厦

这种认知危机,使[另类事实]得以登堂入室。比如,在国会带头拒绝认证拜登胜选的共和党参议员詹姆斯·兰克福德就认为,他这样做并不是出于对特朗普的忠诚,而是对事实真相的追问,因为[数百万选民的呼声必须被倾听]。

共和党参议院克鲁兹,也是特朗普挑战选举结果的坚定支持者。他在1月3日的一份声明中说,对于国会来说,挑战选举结果并不是理想的选择,但总比简单地接受结果要好。[我认为国会有责任做点什么,我们有义务维护民主体制的正义。]

对于特朗普的支持者来说,挑战选举结果是在[捍卫民主],如同拜登的支持者将拜登的胜选视为民主的胜利一样。这就是目前美国政治的现实: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,却可以[拥有]完全相同的诉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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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 | 雷志华

排版 | 李倩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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